日狗少年,前途无粮。
 
 

【唐真】颠倒黑白

说到就要做到系列(。

腿肉不好吃,凑活凑活吧(。

为什么我一生放荡不羁冷虐逆[拜拜](看个人简介就知道了好吗

唐门:唐知淮      真武:楚望江

用了好多俗不可耐的梗,只有白粥,就是清水煮粮食向[微笑]

以下正文,共9775字,祝喝粥喝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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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望江一路奔波,到了九华时累得几乎要在马上睡过去。他想着要清醒一点,就昏昏沉沉地下了马,牵马走在街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拽着缰绳。逛了小半日子终于找到客栈,他便立刻甩了银子进客房,倒在床上没一会就会周公去了。

要问他为什么累成这样,就不得不提上个月的那桩劫镖案。而在这之前,还要说一说楚望江这个人。

楚望江年纪不大,听师傅张梦白的话下了真武山入了江湖,秉着少年意气一心报国,二话没说就去做了捕快。

到底是初涉江湖,衙门里的捕快都在心里想着,凭他那身不算高明的武艺和直来直去的性子,莫说抓贼,只怕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楚望江又不是瞎子,有那么几个同伴表露出来的神情已足够让他知道身边人所想。

他很生气,气他们对自己的轻视。

他要证明自己能够做到,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拍胸脯说三个月内必抓唐知淮归案。

唐知淮是谁?

唐门弟子一辈中的翘楚,武功高强轻功更甚,行踪缥缈不定,近一个月来不少地方报案来说唐知淮截了官府的镖,出手稳准狠快,说是一点不留就连条绳子都不留,说是一个不杀就连匹马都不杀。

为什么说准了是唐知淮呢?

因为唐知淮出现时一定要骑着银鞍白马,身着扶苏黑衣,一黑一白,实在不能更明显,天底下只怕没有第二个像唐知淮这样大摇大摆劫镖的。

而楚望江风尘仆仆赶来九华,就是因为有人说在血衣楼附近见到了唐知淮的身影。

他实在太急着证明自己。



待到楚望江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他一连几日不眠不休地赶路,能在这个时辰醒来,全靠年轻人的身子强健。

他极为认真地研究了地图,在上面勾勾画画,想出了十几种接近血衣楼的路线,又仔细地擦了自己的佩剑,擦到两把剑都闪着寒光,即使是在温柔的烛火下也凌厉得不可小视,这才回剑入鞘,整了整衣冠,出了客栈骑马而去。

楚望江一路上穿过幽深的树林和漆黑的小径,马蹄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叫人心慌。他是第一次外出办案,此时此刻身旁没有前辈提点,竟紧张得手心微微出了些冷汗。

他在离血衣楼一百里的地方勒住了马,开始步行。血衣楼探子很多,他小心地潜在半人高的草丛里缓慢地挪着步子,没发出一丝声响。

月亮此时半隐在浓重的黑云里,只透出零星的光。四野一片寂静,时不时有寒冷的夜风从遥远的地方刮过来,吹着暮草微微摆动。每到这时楚望江都会谨慎地停下来,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如同不远处静默的树木一样将自己沉在阴影里。

七十里,五十里,三十里,十里。血衣楼的轮廓在茫茫的夜色里若隐若现,缀在楼上的点点灯火抖动着,照出小小的橙黄。

五里,变故陡生!

楚望江竟然被发现了!那暴露他的银铃还在风里可怜兮兮地颤着,发出叮当的脆响。

他躲也无用,一大群探子正潮水般朝他藏身的位置涌来。

于是楚望江跳出草丛,从身后的剑鞘里抽出在他来时已被擦得雪亮的长剑,提气朝敌人掠去。

楚望江运气并指,真气在虚空里渐渐凝成一个漆黑的人影。

他的墨影在阴暗的夜里无疑是最可怕的对手,无声无息无知无觉,一剑就挑飞了不少冲在最前的探子。楚望江丝毫不敢大意,挥剑逼退了另一方攻上来的敌人,运起剑诀召出数道剑气,利落地在对方身上留下道道伤痕。

和光同尘发了一式又一式,微明生灭也已用了数次,他的力气正渐渐流失,而血衣楼内部的敌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现在连四十只手都不止,楚望江只有跑。他将人引到一处去,运起离渊困住了大半,而后迅速地提气,脚尖一点,如一只鹏鸟一样掠入身后的树丛。

他几乎是慌张地在逃,身后的敌人紧追不放,时不时打出卑鄙的暗器,他提心吊胆,身形在林间轻跃起伏,借着树木躲去了不少暗镖。

楚望江越跑越累,上气不接下气。他本就没休息好硬要强撑着来这,此时已是强弩之末,眼看着就要被人追上。

他心里恼怒异常,绝不能就这么死了!当即发了狠,聚起剩下所有的力气全力冲向树林之外。

他愣住。树林外数把火把燃烧着,照亮了几十号人。

他被包围了。

楚望江胸口起伏得厉害,一滴冷汗从他鬓角滑落。他强自按捺住剧烈的心跳,反手伸向身后的剑柄,牢牢握紧,准备拼个鱼死网破。

这时一个小小的人突然从另一侧的阴影里跳了出来,姿态诡异,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只见那个小孩子忽然出手,眨眼间便解决掉了十数人!

那不是小孩子,是唐门独有的傀儡!

等他们意识到这个事实,都已经太晚了。一把铁折扇飞快地打着旋从方才的阴影里呼啸而出,干脆利落地了结了他们的性命。

楚望江震惊得握不住剑,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处漆黑的阴影。

过了一会,一个俊秀的唐门弟子缓缓踱了出来,伸手接住飞旋回来的折扇。

他上下打量着楚望江,过了一会才笑着说:“怎么孤身一人来这?”

月亮从乌云后探出了头,给两人都抹上一层银色的纱。林间的空地依旧很寂静,树木静默地站在不远的背景里,暮草在湿润的露水里肆无忌惮地伸展着。遥远的夜风呼呼地吹过来,吹动了谁柔软的衣袍和发梢。




楚望江带着那个好心出手相助的唐门弟子回了客栈,又要了一壶热茶,安抚一下疲惫的身心。

隔着茶水氤氲的雾气,他打量起那个半路相识的人。一身锦袍,虽说颜色不是多么张扬,可是从那暗绣的精细程度就能大略猜出这一身要值多少银两。还有那把锋利的铁折扇,就算楚望江是个外行也看得出,用不少好东西才能打出一把这样的武器。

这人一定是个大侠,深藏功与名的那种。楚望江想到这一层,便掩不住地露出仰慕之情来,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浮起了一个云雾一样含蓄的笑。他一向很喜欢那些行侠仗义的侠客,小时候在山上总是缠着师兄师姐给他讲大侠的故事,很久也不能忘。

与此同时,那个唐门弟子也在细细观察着楚望江。或许是常年在真武山上清修,楚望江似乎没什么江湖人常有的心机,坐在他对面捧着一杯热茶,躲在升腾的热气后露出一个清淡的笑。

这个小道长笑起来很好看。唐知淮默默地想。

“还未请教这位大侠名姓?来日相逢,也好问候。”楚望江才想起来要问恩人的名字。

“大侠不敢当,唐门劣徒唐知淮。”他挑起一边眉毛,饶有趣味地看着对面方才还笑得十分好看的人突然惨白了一张脸,手里的茶杯也握不住,叫热茶烫了才回过神来。

“……唐知淮?”对面的道长声音有些抖,不知道是被热茶 烫的还是被自己吓的。

“如假包换。”他声音里还含着笑意,可怎么瞧都与方才不同了。若说方才是个古道热肠的富家少爷,这会已经成了锋芒毕露的八荒弟子。

楚望江深呼吸了几次,他实在没法接受这个现实。方才还仰慕的大侠转眼就成了劫镖越货的贼寇,任谁都要难过一阵子的。于是他努力平复了心绪,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唐知淮面前定了一会,开口说道:“我是来抓你归案的捕快楚望江。唐知淮,束手就擒吧。”

唐知淮楞了一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恩人?”

楚望江这时候已经调整好了呼吸,看着唐知淮带笑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我会尽力争取,让你在天牢里少关几年。”

“唉,”唐知淮故作沉痛地叹了一口气,“等你能抓到我再说吧!”

他说出这最后几个字时身形迅速地一摆,便如微风拂柳一样从楚望江身边撤离,又是一个轻跃,已从窗口飞了出去。

楚望江连忙奔到窗口,伸出手想抓住他,可唐知淮的轻功实在高明,他竟连一片衣角也没碰到。

这时天已微亮,太阳从不远的山头上微微探出,鱼肚白的天上还有一些稀疏的星星,映着赤红的朝霞闪烁不停。街上已有了些许货郎挑着担子沿街走着,不少商铺都早早开了门准备迎接客人。有炊烟袅袅地从错落的青瓦屋顶间升起,送着浓浓的红尘味道。

唐知淮的身影就在这片晨光中渐渐远了。





接下来的几日楚望江极为不甘心地四处搜寻,甚至不怕死地又跑去了血衣楼。虽说没像上次一样倒霉,可他依旧是连唐知淮的影子也看不到。

三日后的正午,他在一处林子里彻底泄了气。

楚望江趴在自己的马上,把脸埋进漆黑的马鬃里。

“怎么,这就放弃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在他耳边炸开,是唐知淮!

楚望江大惊之下猛的一抬头,正对上唐知淮那双熟悉的眼睛。

“我跟了你整整三天,你是怎么当上捕快的?那群人疯了不成要你来抓我?”唐知淮拿折扇轻点着额角,面上满是疑惑,可楚望江知道他在笑话他,尽管比起其他人要委婉一点。

楚望江气得说不出话,翻身下马就是一剑袭来,唐知淮也微微一惊,展开折扇格开他的剑势。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招我一式地打了起来。

唐知淮武功极好,楚望江根本不是他对手,按照常理不可能坚持这么久还不败下阵来。

楚望江缓过神来,唐知淮耍他玩呢。一招一式,压根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当即抽出另一把剑,双剑齐出,攻势凌厉了一倍。对待唐知淮的每一个动作,无论是真是假,都极为认真。

唐知淮见他堵着一口气拼力死战,也当即收了玩笑的心思,折扇上下飞舞,寒光交错闪着。

就这么互相拼着打了一阵子,唐知淮也觉得有些累了,刚想甩出折扇将他逼退,就见那个小道长带着自己的影子迅猛地冲了过来。

于是唐知淮卖了个小破绽,果不其然,楚望江中了圈套。

他一直带着铁铸指爪的那只手,轻轻动了动。

困百骸。看起来十五六岁小孩模样的傀儡结实地困住了楚望江。

唐知淮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光硬拼是不行的,行走江湖,要有心计。”

他迅速地解了束缚,带着自己的傀儡一跃而上,在楚望江的剑气袭来之前消失了。

楚望江呆呆地望着唐知淮远去的方向,很久才收剑回鞘,低下头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楚望江本就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日子,又在九华滞留了半个月,距离他当初保证的期限已经所剩不多。他默默地想,或许自己真的没法完成承诺。

不管怎样,不到最后,他决不放弃。

楚望江依旧在九华跋山涉水地寻找着唐知淮,无论多么沮丧,都没再想过放弃。

所以说,上天还是眷顾努力的人的,他真的就碰到了唐知淮。虽然见得不是时候。

准确的来说,是唐知淮来的不是时候。

偏偏要在楚望江脱下沾满尘土的道袍,放松地泡在山头上某条没人经过的野溪里时来。

楚望江惊慌地看着唐知淮,将自己藏在一块石头后面。虽说都是男人,可他一向脸面薄,并不喜欢与人多亲近。

唐知淮大概是没看见他,径直走到溪边,蹲下去赞叹道:“好清的水,这可难找的很啊。”说罢竟脱了衣裳,看架势是也要泡一泡了。

楚望江难堪的很,红着脸躲在岩石后面,紧紧地闭上嘴。反正他也看不见,不如就这么躲起来,等他走了再穿好衣服跟着他就是了,楚望江这么想着,更是连动都不动。

唐知淮在石头另一侧,水声哗啦啦地传过来,听了让他很紧张,生怕下一刻就被发现。

过了一阵子,唐知淮从水里爬出来,擦了擦身上的水,穿好了衣服。楚望江心里也激动起来,他终于要走了!

当然,楚望江依然一动也没动。

就在楚望江激动不已的时候,唐知淮突然丢下了一句话:“没想到小道长脸面薄成这样,躲在石头后面连脸都不露,唉,明明是场天公作美的偶遇,可楚道长却实在不给面子啊。”

楚望江惊得一震,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叠得规规矩矩地放在岸边,当即又羞又恼,埋怨自己怎么忘了收好衣服。 

唐知淮又说:“楚道长不愿现在见我,那便过几日再见吧。”说完就又运起轻功离开。

楚望江默默地从岩石后出来,游到岸边,就见一张小纸条被人用石块压在自己衣服上。他取来一看,唐知淮在上面用草汁写了一行小字:“三日之后,初见之地。”

楚望江眨了眨眼,穿好衣服,将那张带着新鲜气息的小纸片收进袖子里。





三日后,血衣楼外某处。

唐知淮早早地前去,却没想到楚望江早已等在那了。他身上是洗净的白色道袍,干净飘逸,有种仙气。

唐知淮看了他一会,轻轻笑了笑。

小道长依旧一副极认真的样子。他说:“我来抓你归案。”

唐知淮也开口:“先抓到我再说。”

两人同时出了手。唐知淮的困百骸和楚望江的和光同尘。

两人的身形在极端的时间内相撞,分离,再相撞,再分离。

转眼间已过了几十招,唐知淮和楚望江各有损伤,但明显楚望江要伤的更重一些,他用左手捂住腰侧又把手在眼前摊开,有红色安静地卧在他温暖柔软的掌心里,和他的掌纹纵横交错织成鲜艳的网。

唐知淮用镖割出来的一道细长伤口,虽不深却也疼得无法忽视。

唐知淮看到那抹红色,皱了皱眉头,分了一瞬的神。

就是这一瞬!楚望江的身形就到了唐知淮面前,凌厉的剑风扑面而来。唐知淮一惊,刚想退却,就见楚望江突然变招,硬生生收回了剑气,改成了另外一招。

离渊!

唐知淮被牢牢困住,动弹不得。楚望江就借着这短短的一瞬,将铁铐拷在了唐知淮的手上,又连封了他周身几处大穴,这下唐知淮就算武功再高强也使不出了。

胜负已分。

“没想到我竟也会有这种时候。”唐知淮无奈地笑笑。楚望江将他的铁铐又加固了几圈,系得牢牢的,没说什么。





楚望江押送唐知淮回开封,一路上也不避人,惹得平民百姓好奇地张望。楚望江不管那些,倒是唐知淮开了口:“楚道长,楚捕头,你就这样带着我在大街上走吗?人家可都看着呢。我是截了不少镖,可按本朝律法,罪不至游街示众啊。”

楚望江回头看他一眼,默默地扯过一领披风,罩在他身上。那披风缀着毛领,很是柔软,又宽大的很,正好罩住唐知淮的铁铐。

让人心安的温度从披风上传来,毛领蹭得唐知淮有些痒。他忽然就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栽在这个人手里,或许也不错。

楚望江就这样押送着唐知淮走了一整天,日头已经偏西,唐知淮饿得没力气,楚望江也没好到哪里去。还好两个人正巧路过一座镇子,便进镇寻了家酒楼,点了些简单菜式。

正当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菜盘子朝他们二人走来时,酒楼外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

楚望江从二楼的窗口向外看去,大街上乱成一片,人头攒动,却给留了一处圆形的空地。

一个纨绔子弟要强占一个黄裙的姑娘,还扬言道若是不从便拆了她的房子杀了她的爹娘,开口说出的话叫人听了别提多么恶心,那个黄裙子的姑娘瑟瑟发抖,正无助地哭着。那跋扈的少爷身后十几个壮硕的打手凶神恶煞地提刀立着,随时准备听从这衣冠禽兽的调遣。

人围了一层又一层,却都窃窃私语,没一人敢上前,有几个小年轻的冲动好事,刚想出头,就被身旁的老人一把拽了回去,连声嘱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莫要惹上不该惹的麻烦。

楚望江气得发抖,提剑从窗口越出去,飘飘然落在那纨绔子弟和黄裙女子之间,身姿轻盈如一只灵动的仙鹤。众人哗然。

他提剑直指那少爷的咽喉,面色寒冷语调阴沉:“普天之下,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阔少显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家伙,见有人出头便挑眉毛瞪眼睛,恨不得用脚趾头看人,一副不可一世的派头:“王法?老子活这么大,还从不知道什么狗屁王法!老子就是王法!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小兔崽子?滚一边去,别坏了你爷爷我的好事!”

楚望江的面色陡然沉了下来,唐知淮甚至能感受得到他弥散开的杀气。

他不出所料地动了手,那些虎背熊腰的护卫中看不中用,出手实在太迟,已被楚望江打晕摞成一小座肉山。

他将那阔少揍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就差没将他打得连他娘都认不出了。

那阔少狼狈不堪连滚带爬,见没人撑腰便哆嗦着扯开了嗓子,半是吓对方的胆半是壮自己的胆,大吼着:“小兔崽子,知道你爷爷我是什么人吗!报上名来等着!老子要让你跪着求我!”

楚望江自始至终都没说话,听见这一声叫骂,也只平静地开口:“在下楚望江,开封的一名捕快,惩恶扬善是我分内之事。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只知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你不知道王法,我便让你明白什么叫王法。日后我再见你,绝不会像今日这般留情面,滚。”

黄裙子的姑娘不知何时停止了哭泣,泪眼朦胧地看着挡在身前的挺拔背影。

唐知淮在楼上倚窗看着他,心里浮起一丝不知名的情绪。他就那么盯着他瞧,很久轻轻地摇了摇头,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待到楚望江谢绝了那可怜父女的好意重上楼来,天都黑了。

小二点了灯,烛火旁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可唐知淮一直都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先吃?”楚望江疑惑地问他。

唐知淮抬了抬锁着铁铐的双手,无奈地说:“不是我想等你啊,拷着这东西一整天,手实在没力气。就算有力气,我两只手都被拷着,拿筷子也不方便啊。”

他笑了笑:“要不你把这东西解开吧?”

楚望江看着他,眉头皱得死紧。他垂下眼斟酌再三,终究是没有替唐知淮解开束缚。

他拿起一副碗筷,颤巍巍夹了饭菜喂到唐知淮嘴边:“这样行吗?”

唐知淮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连摆着两手,因为被拷着,这动作有点好笑:“把铁铐解开就行,我自己能吃,不敢麻烦你。”

楚望江却出奇固执,他又垂下眼帘,端着饭碗很久才低声说:“不行。你武功高强,解开了铁铐我没有把握能抓住你第二次……”

他声音很低,在跳跃的烛火后面飘成一缕烟,飘进唐知淮的耳朵里。

楚望江的脸很红,他也不习惯喂人吃饭。从前在山上,师兄师姐都告诉他,喂饭这种事,是要对自己喜欢的人做才好的。

就这么一次,楚望江端着碗筷的手收紧,跟喜欢没关系,就只是要帮个忙而已……

唐知淮看对面的人脸红得比烛火还要鲜艳,耸了耸肩,非常乖地张开了嘴。





一月之后,两人抵达开封。

楚望江把人带到衙门时,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

不是惊讶于他真的捉拿了唐知淮归案,而是惊讶于他竟然还敢出现在开封。

在楚望江踏进衙门的那一刻,就有十几把刀明晃晃地架上了他的脖子。

唐知淮在楚望江身后叹了口气,他实在不该招惹那个除了在朝中当官的爹之外,浑身上下都算不得人的草包。

不然也不会沦落到丢了饭碗还要被扣上一个与贼寇同流合污的莫须有之罪。

就在楚望江还在愣神的时候,黑色的身影突然袭来护在两人身前,他迅速打开了唐知淮的铐子,又挥剑逼退了想围上来的兵卒,将两人带出了阴暗的开封城。

三人运着轻功,一直跑到了开封城外的居士林,这才停下。

楚望江落了地才惊叫一声:“师兄!”

来救他们的正是楚望江的同门师兄许靖安。

许师兄穿着师门大弟子才有的黑色道袍,束着高高的道冠,背着锋利无匹的知白双剑,一脸焦急的愤恨:“不长心眼的臭小子,我再来迟一步,你的脑袋就搬家了!”

楚望江却奇怪地沉默起来,他低下头,在师兄面前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

唐知淮活动活动手腕,还好,只是有些酸麻,并没有大碍,楚望江没有下狠手捆他。他又转头看着那两人。

许靖安看楚望江这副样子,是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那狠话了。他皱了皱眉头,又无奈地闭上眼,许久叹了口气。摸了摸楚望江柔软的头顶,就像小时候两人在真武山上时一样:“小时候一直是师兄带着你,臭小子从小就会惹麻烦,缠着我讲故事,半刻也不消停,死活不让我跟你苏师姐单独说上一句话。”

他停了一会,眼神里流露出对往昔的怀念:“山上多好啊……掌门不该让你下山的。或许,是师兄不该给你讲那么多大侠的故事。”

“哪有那么多逍遥自在惩恶扬善的大侠啊……都只是故事而已,你那时还那么小……太容易当真了……”

楚望江却挥手打下了许靖安的手:“我不信!”

他红着眼眶却眼神坚定,紧紧握着拳头浑身颤抖,一副瑟瑟可怜的模样,像是蜷缩在角落里却依旧张牙舞爪的小兽一样。任谁看了他这幅样子,都不会忍心否定他的,更何况是和他一起长大的许师兄。

可唐知淮偏偏要做这个例外。他开口便不留情面:“你以为这世上的人都像你们真武的袍子那样黑白分明吗。”

“真是在山上呆的久了,连江湖里最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有些人,穿上衣服是衣冠禽兽,脱了衣服是禽兽不如,可你就是不能动他一根头发,连骂他都不行。”

“你这么头脑简单,太容易被人利用,到时候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唐知淮每说一句,楚望江的脸色就惨白一分,到了唐知淮说完的时候,他的脸要比衣服还白上三分。

许靖安见到自己师弟这幅模样,心疼的不行,拦住唐知淮让他闭嘴,可谁知唐知淮相当不给面子:“他又不可能活在真武山上和张梦白那老头子过一辈子,只要下了山进了江湖,就迟早要明白这些东西。现在我不说,以后他会用自己的命明白的。”

楚望江惨白着一张脸站在秋风里,像是一株病弱的小树苗微微摇晃着。他轻轻地开了口:“谢谢。”

语调软软的,带着一点哽咽和绝望。许靖安当即翻了脸,指着唐知淮的鼻子几乎跳脚,可又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你你你……”地卡了半天,最后只能揽过小师弟瘦削的肩膀轻轻拍着。到底是自己把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师弟看护得太好了,许靖安心里难受。

楚望江轻轻握了握师兄的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果然好多了,脸色不再白的像鬼,有了点红润的意味。

许靖安这才不再拍他的肩。

唐知淮看着他们师兄弟,轻轻地咳了几声:“楚道长要不要跟我行走江湖?”

楚望江看他认真的样子,思索了一会。

“这样……也好……”他走到唐知淮面前,“以后要麻烦唐师兄照顾了。”

许靖安忽然生出了对自家师弟安危的担忧:“你要带我师弟去哪?”

唐知淮眼里满是笑意:“我带他去劫官府的镖啊。反正现在楚道长和我一样都是贼,劫个镖也没什么。”

许靖安气得两眼一翻,不管不顾地抽剑就扔了过去。

楚望江连忙接下剑,疑惑地看着许师兄。

许靖安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古朴大气的知白剑匣里空空荡荡。“臭小子,就你那两把剑,切菜都嫌钝,还敢闯荡江湖?带着你师兄的剑去,记得长点心眼!”

楚望江双手捧着知白剑:“师兄,你没了剑,怎么对付敌人?”

许靖安仰天大笑:“小师弟,真武山上,只有你暴脾气的苏师姐、莽撞的凌玄师弟、插科打诨的笑道人大师兄、长得凶悍又可护短的一云子师叔和后山那只差点被你喂到撑死的鹿。哦对,还有你英俊潇洒体贴入微的许师兄我,哪有什么敌人啊?”

他脚尖一点,就腾跃而起,飞入茫茫夜色里,月色下墨一样黑的道袍衬得他像只展翅的鹰。





几个月后的某一天晚上,月黑风高。

楚望江埋伏在草丛里,听着车轮声由远及近。

他小声问唐知淮:“非要劫官府的镖吗?”

唐知淮在不远处的树林里小声地回应:“嗯。盯准了,就只劫这一趟镖。”

镖车近了,唐知淮瞬间出手!

几枚暗镖瞬间出手,打进马蹄前的地里。那枣红骏马受了惊吓,高高抬起前蹄,死活不肯再走。

唐知淮慢条斯理地拍了拍马,从树林里走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扶苏黑衣,斗笠遮住半张脸,身下白马银鞍,一如既往地显眼。

楚望江绕到后方,利落地用许师兄送他的知白剑砍断了绳索。

唐知淮满是笑意的声音传来:“诸位,不必叫人来了。”

展开的铁折扇打着旋呼啸着飞来,却没伤一人,倒是割断了拴着马的车索。

与此同时楚望江出手如电,点了诸人的穴道。

最后他们两人大摇大摆地骑着马走了,不光是骑着那匹枣红马,而且非常嚣张地连带着镖车一同牵走了。





唐知淮带着他翻山越岭地赶路,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楚望江到了一处从没来过的地方,到处都是由于战事而流离失所的灾民,有的受了伤,衣不蔽体,倒在草垛子里有一声没一声地呻吟,也有饿得皮包骨头的小孩子,脸上脏兮兮的全是泥土和灰尘,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

箱子里一半是金银,一半是粮食。

唐知淮带着楚望江将这些东西一一分发给灾民。

唐知淮向他解释,他早打听清楚,这些是当地官吏贿赂上级的东西,运粮只不过是幌子。虽然少了些,但也足够赈济那些灾民一时。

那些金银,也叫唐知淮分了送给灾民,叫他们自谋出路。

唐知淮做这些的时候,一边忙活着一边说个不停,大意无非就是告诉他要想惩恶扬善,不能光靠武力,还得动动脑子。

“硬碰硬的可不是真正的大侠。”他说这话时挑了挑眉毛,“大侠可都智勇双全,都是像我这样的。”

楚望江反驳他:“初见面的时候你还说你不敢当呢。”

唐知淮哎哎哎地叫起来:“那是自谦的话,能当真么?我是个大侠,真的,比你们真武的名字都真。”

楚望江皱了皱眉毛:“跟我师门有什么关系。”

唐知淮哈哈一笑:“不都带个'真'字吗?说个笑话,别当真呀。”

终于安抚好了灾民,两人结伴离开,在附近的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一路上楚望江时不时侧头看着他额头的汗水,什么也没说。

他走上前去,细细看着他的眼睛。楚望江这才发现他比自己长得高了一些,离得近了要微微抬头。

唐知淮眼里还有笑意:“怎么了?”

楚望江抱住他,微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谢谢。”

唐知淮一惊,但随即就说:“谢我什么?”

声音里含着十足十的促狭。

楚望江松开他,背过身去不说话。白色的道袍显得他的腰很细。

烛火下他的耳尖隐藏在飘飘的刘海里,有一点红。

唐知淮看他不好意思,上前一步打算从背后揽住他的腰,说些话打趣他,可谁知刚把身子探过去就被知白剑狠狠撞了鼻梁。

楚望江连忙回头,看着唐知淮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指着知白剑的剑柄:“你师兄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楚望江瞧他这副样子笑得直不起腰,良久才站起身来,唐知淮已经凑近,深深地凝望着他。

他说:“我突然想起来,血衣楼外我好像还救过你一命。”

楚望江很奇怪,他这时候提过去的事做什么?

唐知淮继续说:“后来我还带你行走江湖,提点你多次,所以我是你的恩人。”

楚望江更奇怪了,好端端的这又是怎么了?

唐知淮又说:“大侠救了你,是你恩人,你不该报恩吗?”

楚望江愣神:“是……是应该……”

唐知淮笑得有点狡诈:“那你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楚望江还没回过神来:“做什么……”

唐知淮大大方方地抱住眼前的小道长:“按你师兄故事里说的,大侠救了你,就要以身相许啊。”

谁说黑白分明,永不混杂?

你看,这不就颠倒了么?

不光颠倒,还纠缠着,永远也分不开了。


29 Nov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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